現在金門的國小、國中、路口、軍營,都是蔣公塑像,人民把蔣公當神看,加上破壞風獅爺的恐怕是軍人,蔣公治軍嚴謹,向他祈求總沒錯,再說多拜幾個神,也沒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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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可樂王 |
盧成金深覺探望張巧璇的人,軍多民少,也不像樣,讓盧庇達去探看。盧庇達任職縣府,於公於私都責無旁貸,去了幾回。張巧璇得知獲救細節,問他們何以埋伏瓊林芒草堆,盧庇達老實說,張巧璇一聽,卻呵呵笑,然後下病床,走到外頭笑。盧庇達鐵著臉,張巧璇自覺過分,解釋這事得找司令官,若要求神,也得求總統蔣公才對。
盧庇達見她說得認真,臉色稍緩,張巧璇說現在金門的國小、國中、路口、軍營,都是蔣公塑像,人民把蔣公當神看,加上破壞風獅爺的恐怕是軍人,蔣公治軍嚴謹,向他祈求總沒錯,再說多拜幾個神,也沒壞處。盧庇達自幼伶俐機警,遇見張巧璇卻是詞窮。盧成金問他張巧璇如何了,盧庇達說她恰北北,盧成金愣了一下,盧庇達才補充說她出院了。
盧幼庭沒逮住鑿風獅爺門牙的賊,卻巧救張巧璇,感嘆風獅爺顯靈。盧庇達說給張巧璇聽,她卻不高興了,神不會拿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的清白顯靈,這樣的神,未免無情。盧庇達辯白,神有情,才會派他們來救。神,有情、無情,畢竟爭執不得,盧庇達為轉移尷尬,提到有一回他們埋伏,沒抓住毀風獅爺的賊,卻連同古寧頭駐軍營長廖仁琪抓了偷牛賊。張巧璇大叫,偷牛可是重罪,盧庇達見此法奏效,悠悠地說國軍駐金,古寧頭首當其衝,風獅爺慘遭破壞,仍由盧幼庭領軍,帶古寧頭居民埋伏。
古寧頭營長廖仁琪,1946年響應蔣委員長第二次發起的「十萬青年十萬軍」,離開故鄉安徽,前往湖北信陽青年軍206師報到,輾轉天津、南京、上海,後抵古寧頭。後勤署長官將視察古寧頭,營隊吃肉機會少,廖仁琪想趁機宰頭牛,為士兵加菜,與指導員交涉買牛,花費由營隊支付,不准胡來。
牛隻運到營隊時,引起官兵騷動。指導員找了擅宰牛的農夫到營區。農夫叫李錫丙,平靜地放下一個包袱,取出磨刀石,找了個支撐磨刀。磨許久,鐵鏽跟石屑化在一起,黑烏烏、泥濘濘,李錫丙取清水一澆,烏濘的刀身冷光四射。知道有人殺牛,士兵圍成一圈瞧,連廚師也跑來看。李錫丙磨好刀,走到牛旁,摸摸牛的頭頂,抓起幾隻寄生的牛尨,用力掐,爆的一聲,牛血飛射。牛被李錫丙抓得舒服,低頭,等李繼續撫摸跟抓蝨子。農夫右手執刀,手肘後拉,看似緩慢,卻又迅速,才動手,尖刀已刺穿牛頸。牛遭重擊,四肢忽軟,趴倒在地,李錫丙提過水桶,接住血。牛安詳躺著,慢慢闔眼。
廖仁琪讓廚師切塊肉送給李錫丙。廚師照做,把一大塊帶血帶肉的牛皮跟牛頭,裝進袋子。李錫丙已走到營外,一名士兵拿鋤頭跟著廚師。廚師瞧著營區,料想距離夠了,示意士兵就樹林後挖個坑。張巧璇聽盧庇達談了許久,不見偷牛,卻殺了一隻牛。盧庇達說,連李錫丙都知道別急,得到晚上才能偷,你急什麼?
李錫丙邊走邊確認廚師挖洞的位置。下午,後勤署官員巡視營區,接連幾輛吉普車駛進村莊,居民都伸長脖子瞧熱鬧,長官搖手致意,居民鞠躬行禮。官兵會餐,氣氛嚴肅,卻喜氣洋洋。士官兵的餐盤上都有碩大牛肉,人人吃得不亦樂乎。廖仁琪順利完成使命,顯得神清氣爽,一入夜,帶兩名士兵巡邏。
廖仁琪就在這時注意到盧幼庭一行人,問清來意,也起逮賊念頭,一起埋伏。這一回,盧庇達說他們沒聽到唰噹唰噹的芒草響,卻聽到扣啦扣啦的掘土聲,他們撥開樹林,七、八支手電筒齊照,正見著李錫丙左手扛了張牛皮、右肩頂著牛頭。殘血從牛皮、牛頭流下,李錫丙一張人臉,緊鄰一張碩大的牛頭,一人一獸,鮮血斑斑。張巧璇笑了半聲就止住,盧庇達本想問她怎麼了,忽然改口,罵自己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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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自己笨呀?張巧璇罵道,卻見盧庇達坐在廊下,一邊笑,一邊捶自個兒的頭,喃喃地罵著笨、笨、笨。張巧璇心急,小雨,快去看你爺爺是不是病了。小雨推了推盧庇達,爺爺你是不是病了?盧一愣,忽從喊人爺爺的時空,回到被人喊爺爺的年紀,不禁難過,眼眶帶淚,說他沒事。
夫妻哪能不吵架?這些年吵架,張巧璇老罵他老番癲,盧庇達則回吼,你再去嫁啊,若嫁給廖仁琪就當將軍夫人了。知道盧庇達只是發愣,沒事,老番癲脫口而出,罵完又後悔。走近看,盧庇達正悄悄掩飾眼淚。張巧璇站一邊等著,盧庇達反問她發什麼呆啊,帶小雨祭祖了。張巧璇才發覺自己正等著盧庇達罵回來。
張巧璇不是沒有想過廖仁琪。廖仁琪差士兵幫李錫丙扛回牛頭,隔天又遣廚師割一塊後腿肉送到李家。盧幼庭呵呵笑,提到為逮風獅賊,救了人、逮了賊。廖仁琪好奇,盧成金笑著陳述。廖仁琪後來開車經頂堡,見路邊一冰果室士兵圍繞起鬨,他下車看究竟,張巧璇正與一名中尉比撞球。張巧璇手持方形止滑粉,摩擦桿頭,身體前傾,四指撐住桌面,大拇指微翹,架住球桿,上臂縮,低頭瞄準,並不見用力,白色母球忽然快跑,撞進綠色球。母球本應往前滾,卻急旋止住。廖仁琪大嘆張巧璇拉球技術一流,看計分板,哈哈大笑。
張巧璇連勝五、六人,輸的軍官跟士兵並不洩氣,卻都甜滋滋的。廖仁琪趁吃冰時跟張巧璇提到盧幼庭祖孫,說他們三個有趣。有趣?張巧璇以為她聽錯,在前線能聽到的,不外立正稍息、忠君報國、毋忘在莒,有些字眼如可愛、好玩、無聊、有趣等,慢慢都消失了。廖仁琪也以「有趣」形容她被迷昏一事,張巧璇瞪廖仁琪一眼,卻認同這個說法,宛如鬼嚇人;說穿了,鬼不也是人?
張巧璇說那天下班,架手電筒在腳踏車把手,騎車回家。天,正往秋冬拉近,夜便來得快了。軍隊進駐金門,建設為戰地,造林遮掩,逐漸恢復海上仙洲舊貌。路兩旁木麻黃,有胖有瘦、有歪有扭,風微拂,不管高矮胖瘦,都垂下細長的葉子,咻咻響;搭著鏈條滑滑拉、沙地滾滾刷,張巧璇幾回閉上眼,渾然忘了昨晚單號砲襲,縮在防空洞,盯著顫抖的燭光。
張巧璇聽到左右兩落急促腳步聲靠近,猶以為那是風起葉落,接著聞到刺鼻味道,再罩下幾雙手,扯住她、接著她,她就昏了。張巧璇說,她覺得自己並沒有昏透神滅,依稀一頂風箏冉冉升起,升得極高,竟讓她看見海。大海迷濛,不知通往何處?大海如鏡,不知它映照的光,能否成為一條路?再仔細看,明月升起,海安靜,月光鋪成了一條路,微微盪漾。必定是眼花了,她瞧見一名少女從海那頭游過來。張巧璇再飄升,隱約又見青年立對岸,手捧少女鬆了線的鞋,向這頭看來。
青年看得殷勤、瞧得執著,而近乎一種慈悲,張巧璇撞進青年的眼,吃一驚醒來,人已在醫院裡。
張巧璇說到這兒卻猶豫,廖仁琪不解,張巧璇說,盧庇達的爺爺盧幼庭,老是說風獅爺顯靈救她,她寤寐瞧見的少女跟青年,忽然變作風獅爺,獅頭獅臉地,讓她弄亂了昏迷時,到底看見什麼。張巧璇說了一句讓廖仁琪驚訝的話,不知道是神還是敘述的力量,改變她的記憶。廖仁琪訥訥問她識得字?張巧璇點頭,冰果店訂報跟雜誌,供士官兵翻閱,軍隊操練,冰果店沒生意時,她拿來翻翻,認了好些字。廖仁琪讚她聰明,饒有興致表示,說到底,是風獅爺偷走你的記憶啊。
中秋,廖仁琪邀張巧璇赴古寧頭營區,參加軍民同歡。胡璉將軍兩度任金門司令官,為改善軍民關係,常就村內廣場,架電影銀幕、專車運來投映機,軍民帶板凳,民在前、軍在後,一同欣賞。後擴大舉辦,中秋晚會士官長唱小調、台灣役男唱流行歌曲,口齒便給者權充主持,更有反串當女人,逗大家高興。中秋是重頭大戲,從後方台灣運送月餅、柚子、汽水。張巧璇坐在廖仁琪旁邊看節目,吃廖剝好的柚子、解開的月餅,晚會後,廖仁琪部屬到頂堡冰果店,都尊稱張巧璇作營長夫人。
張巧璇搶嘴,你不就是晚會扮女裝的那個嗎?你再扮上女裝,就可以當營長夫人了。張巧璇雖以巧詞應付士兵,仔細想,廖仁琪對自己卻多追求之意。沒事常來冰果店找她,或往中蘭,送她爸媽豬肉、罐頭跟口糧。張巧璇有戒心,便疏遠廖仁琪。一回,廖仁琪親駕吉普車到頂堡,要張巧璇請假陪她兜風,士官兵起鬨,張巧璇只得上車。也不知道車子開到哪裡,廖仁琪停在小路,轉過臉問她, 願意嫁他嗎?
廖仁琪四十出頭,官拜中校,再幾年,升上校、將軍,絕無問題。張巧璇想年紀不是問題,卻也不知哪裡是問題,一逕搖頭。廖仁琪氣得大拍方向盤,甩開車門出車廂,掏手槍,朝車內瞄,張巧璇大驚,眼瞪大,吸著一口大氣,廖仁琪忽又拿槍指著自個兒太陽穴。廖仁琪一口氣喘上喘下,閉上眼,不知僵持多久,才放下槍,鎖保險,上車,什麼話都沒說,到頂堡,放張巧璇下車。張巧璇躲到冰果店後頭的柴房,號啕大哭。
人子女都曾好奇父母何以認識、結婚,張巧璇跟兒子盧乃斌說,當時那間柴房,有一頭母牛跟剛出生的小牛。母牛搖搖頭,像抗議她的決定,盧庇達聽得冒火,罵說你再去嫁呀。張巧璇不理會丈夫,說那頭小牛可愛極了,猶豫一會兒後,走近她,舔她臉頰上的淚。
小盧乃斌不罷休,接著問,小牛舔完淚水以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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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庇達盤桓金門多天,不想餐餐勞煩侄媳,有時到外頭餐廳用餐。有次點了蚵仔煎,意外發現蚵仔煎加了蛋跟番茄醬。盧庇達質疑蚵仔煎不道地,老闆表示取法台灣蚵仔煎,迎合台灣旅客,盧庇達讓老闆料理道地的蚵仔煎。地瓜粉煎成透明狀,蚵仔像捉迷藏,躲進地瓜粉,卻太擁擠,一挖就看見。燙啊,盧庇達把蚵仔煎裁成一小口,餵孫子吃。議員、里長、縣長宣傳車,一輛一輛過,張巧璇抱怨,在三重吵,回金門更吵哪。
盧庇達喝蚵仔湯,讀《金門日報》,候選人談論政見,或表示清白選舉,絕不買票;有的打出李姓、陳姓該讓出條路,讓他姓候選人為民服務。盧庇達嘆息祖父、父親看不到今天的金門。張巧璇話一轉,廣播這麼大聲,死人若有投票權,也會掀開棺材,跑出來投票。盧庇達擱湯匙,瞪妻子,到底誰是老番癲,竟講這種話?一連幾天幾夜,盧庇達跑政見會,聽候選人談建免稅區、設大學、開發工商特區,以及爭取博弈,造就人才也留住人才。張巧璇自知失言,卻等著盧庇達先說話和解,但盧庇達一回鄉,串門子、與老人在城隍廟口抬槓、比較候選人政見,事情多得打發不完,反倒是她,卻像外地人。幾次張巧璇想開口說話,盧庇達卻故意移開眼神。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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