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啟動文化《台北‧同棲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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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台北‧同棲生活 作者:米果 出版社:啟動文化 出版日期:2013年01月0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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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介紹:
1983年的淡江大學女生宿舍松濤三館中,四個外地來的大一新生──叛逆自由派的千千、夢幻蕾絲少女辛蒂、小心翼翼照顧著室友的海文、一板一眼的秀宜。
寢室聯誼而認識的香港僑生陳梗,以及無溴無害的陽光男孩小塚,他的背影彷彿飛起來的彼得潘。
六個異鄉人,這就是台北同棲生活的開端。
夢想中的台北令他們憧憬,給他們挫折,讓他們知道什麼是鄉愁。
淡水學生宿舍,淡水這個愛哭的小鎮,讓他們連蹺課都不缺華麗的藉口。
連雲街公寓頂樓鐵皮違建,雖然在所謂的首都、熱鬧市區中心的公寓頂樓,卻像個被孤立的小島,隨時都可以被颱風吹走,或是被大雨淹沒。
金山南路上,那間隨時會有穿著清朝衣服的殭屍走出來的老房子,在令人過敏的老舊沙發上,他們經歷了戀愛與嫉妒。
他們在學生宿舍、出租公寓、頂樓加蓋、雅房或套房的遷徙之中逐漸世故。
他們在台北目睹520農民抗爭和三月學運;他們加入無殼蝸牛夜宿忠孝東路的行列,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想起自己根本沒有一處安心落腳的家,卻從此離不開這個城市。
消失的台北車站第六月台、消失的北淡線,消失的寶宮戲院,消失的中華體育館、國際學舍,消失的永康街好公道;取而代之的淡水線捷運、永康街金雞園……
當他們與台北的連結證據逐漸改變、逐漸抽離他們與城市的回憶,
記憶該如何保存?
新書內容搶先看:
發佈颱風警報當晚,可能是外圍環流接近的關係,下班尖峰時刻,風雨就不小了,各路段都呈現交通打結的狀態,海文搭乘的公車塞在信義路信維市場附近,動彈不得。
不只是路面交通壅塞,車內擁擠的狀況也不遑多讓,彷彿把下班急於返家的乘客,如灌香腸那樣,將車內空隙充分填滿,公車就以腫脹的姿態,在城市的重要路段匍匐前進。海文幾乎是貼著後門站立,後腳跟有一半懸在階梯半空中,勉強用兩根手指頭鉤住把手,猶如把自己當成燒臘店的叉燒那樣吊掛起來,一旦車子啟動或煞車,對全身筋骨都是折磨,加上空氣稀薄,呼吸都覺得窘迫了,乾脆拉鈴下車步行,沒想到下車之後,又是一場硬仗。
手上的小摺傘抵擋不了風強雨大,行經第一個十字路口就折枝斷裂了,只好盡量在騎樓之間閃躲,還未走到新生南路口,就已經一身濕,狼狽不堪。
等紅燈的時候,看見對街的國際學舍那頭,樹木晃動得厲害,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來,砸到國際學舍的屋頂。海文心裡想著,公寓頂樓的違建鐵皮屋,不曉得牢不牢靠,鄰近住戶的屋頂陽台,那些簡單捆紮的電視天線,一旦掃落,根本是凶器,一想到這些,就忍不住加快速度奔跑過街,返家之前,還在連雲街口的雜貨店買了蠟燭跟泡麵,對她來說,這是最大程度的防颱準備了。
鞋子已經濕透,一邊爬樓梯,一邊擠壓出鞋內的雨水,發出唧唧的怪聲。好不容易上到樓梯間,頂著強風,勉強把鐵門打開,海文覺得自己快要被風吹走了,頂樓天台那些被風攪亂、不斷飛竄的盆栽、樹枝、衣架子,像盲目的飛鏢暗器,如群魔亂舞那般,完全失序,隨時都有可能往海文的身上攻擊。
只好頂著逆風,奮力抓住一步之隔的鐵皮屋柱子,想辦法站穩,好不容易掏出鑰匙開門,打開門的瞬間,又是一陣強風灌進屋內,走道上的雜物與拖鞋一陣慌亂翻攪,穿著短褲的秀宜,光著腳丫子,從自己的房間裡面跑出來,往海文這個方向,彷彿賽跑終點衝刺那樣,整個人撲過來,用力把門關上。
即使門窗緊閉,都能感覺強風穿越門縫的咻咻聲響,好似一整個軍隊的集體口哨聲。秀宜催促海文快點把淋濕的衣服換下來,「看起來是沒有辦法洗熱水澡了,風太大,熱水器點不著,就隨便擦一擦好了。」
入夜之後,風雨更驚人,鐵皮屋發出金屬互相擠壓的摩擦聲,電燈忽明忽滅,終於在一陣強風過後,停電了,房內一片漆黑,三人只好點了蠟燭,聚在海文房間,一起吃泡麵。
「明天應該不用上班吧?海文妳房間的收音機呢?打開來聽啊!」秀宜用胳臂推了一下海文。
「收音機?沒用啦,插電的,現在又停電,不行啦!辛蒂妳那裡有裝電池的收音機吧,小小的那台,去拿來,快點。」
辛蒂拿著蠟燭回房找到小收音機,將頻道設定在警廣,勉強讓停電的鐵皮屋內維持一條與外界聯繫的管道,至少安心一點。
「雖然在所謂的首都,而且是熱鬧市區中心的公寓頂樓,怎麼感覺像個被孤立的小島,隨時都可以被颱風吹走,或是被大雨淹沒啊……」秀宜吸著統一肉燥麵的麵條,做了如此無力的感嘆。
「唉,我覺得,像我們這種從異地來台北工作的人,住在頂樓加蓋鐵皮屋,即使風和日麗,天氣穩定,也有隨時被颱風大雨吞沒的不安全感啊……」辛蒂吃的是味味排骨雞麵。
「好好笑,為什麼颱風來了,停電了,講話都變成文學腔,而且很哀怨……」海文直接把王子麵捏碎,當點心吃,還被調味包的胡椒嗆到,連續咳了好幾聲。
「如果,鐵皮屋被掀起來,吹走了,怎麼辦?」秀宜抬頭看了一下天花板。
「那就請對面的國軍來救我們啊!」辛蒂絲毫不考慮,立刻搶答,還咯咯笑個不停。
「嗯,如果鐵皮屋掀起來,我們應該也會被吹到信義路上吧,靠近快車道的位置,可能直接趴在分隔島上。」海文嘴裡咀嚼著王子麵,喀啦喀啦。
「明明是很糟糕的條件,為什麼當初那麼衝動就簽約租下來,真是不可思議。」秀宜開始喝湯。
「因為我們急迫著想要找個定點住下來,把那些屬於自己的東西搬進來,好像佔領了台北的某個小碎片,一旦佔領下來,就代表擁有這個面積的使用權。像我們這種外地人,有一個可以回家睡覺洗澡的地方,那裡就變成家,再怎麼難過,再怎麼被欺負,都可以回來睡一覺的地方啊!」辛蒂也開始喝湯了。
「嗯,有時候,我很怕被別人聽出說話的口音,他們會問說,妳是南部人喔?可能沒有別的用意,只是當成寒暄,或是找話題,可是我會感覺胸口被刺了一刀,走幾步路,一直流血,難過得要死。也很怕被知道自己租屋在條件很惡劣的地方,可是,每個月領的薪水,明明就只能付得起這種條件的房租。譬如,三個月試用期過後,勉強才有一萬零八百塊錢,如果扣掉勞保費跟福利金,只剩下九千多塊錢,付掉房租之後,平均一天可以支配的花費不到兩百塊錢,可是我又想跟會,但跟會起碼要五千元起跳,所以,我告訴妳們一個秘密,其實啊,我很想去搶劫……」海文邊說邊笑,整個人側躺在地上翻滾。
「所以我們留在台北工作,到底在硬撐什麼啊?」秀宜也側臥在地板上,一手撐著腦袋。
「才不是硬撐呢,留在台北有很多可能啊,說不定以後我可以在東區頂好商場那裡買個小套房,每個月領薪水就可以去中山北路老爺酒店喝下午茶,週六晚上可以去中興百貨逛街買衣服,等到百貨公司打烊就繼續逛那些攻佔騎樓的路邊攤,然後去總督戲院看午夜場,台北生活多好,我要變成時髦的台北人……」辛蒂用手指頭纏繞肩上的髮尾,一副浪漫的虛假模樣。
「那我以後賺很多錢,就在精華地段買房子,隔成一間一間套房,有陽台,有洗衣機烘乾機,每一戶都有電視,有冷氣,樓下有警衛收掛號信,我要當有良心有正義感的房東太太,頂樓鴿子籠違建鐵皮屋,滾蛋……」呼應門外咻咻風聲,海文恨不得把門打開,站在風雨中,大叫幾聲,才過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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