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悅讀

時間：2012年11月7日，上午9點

地點：北京市鬱金香溫泉花園渡假村第一會議廳

主持人：劉叔慧

決審委員：宇文正、李榮德、陳墨、駱以軍、鍾文音（按筆畫順序）

第八屆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短篇小說決審會議，由兩岸的複審委員竺青、果子離、黃麗群、蔡逸君、潔塵、韓雲波等選出二十九篇作品。今日的決審會議將從進入決審的二十九件作品中選出首獎、貳獎與叁獎，分別頒給人民幣三萬元、兩萬元與一萬元之獎金。決審委員會推選陳墨擔任會議主席，並由主席邀請每位委員先對此次決審的所有稿件發表總評。

整體意見

駱以軍認為，這次來自中國的稿件能看到很多傳統技藝與民間話語的展現，而台灣的作品則去追問武俠到底是什麼？武俠有何可能？且常與好萊塢電影或日本動漫互相指涉。這次評審的作品感覺相較於之前兩屆，類型最四面八方，什麼類型都有。完成度也高。有些作品很令人喜歡，它們能動員強大的歷史知識、權力的慾望與使人異化之作用力、復仇、鬼故事，以及許多關於武在感官上書寫之特技。這個獎辦下來很有意思，它使傳統文類與作者所處之新世界進行互涉、互動。

宇文正認為，這次的作品與往年比起來水準最高。裡面一些比較傳統的武俠表現倒還普通，但有一些現代性的作品，像寫人性寫心理的主題，其實是現代小說在處理的，但作者卻能夠用武俠的形式、武俠的語言、武俠的情節去鋪陳講述，非常難得。

鍾文音認為，因為是武俠小說競賽，一定要有武俠的元素在裡面，不然會變成歷史小說。這屆的複雜性高，混雜了歷史、志怪之類的東西，武俠的當代性亦有出現──對現代的人而言，武俠是什麼？由這次的稿件可以看出兩岸對於武俠書寫的差異非常大。如同駱以軍所講的，是否有可能在武俠傳統裏頭賦予它新意。但新意的同時又不能太油、太戲耍。須思考老技藝和新意併在一起，當中的合理性。在歷史的書寫若沒有武也沒有俠則會考慮捨棄。如果是長篇的主題硬把它塞在短篇這個小容器，也需要考慮。作為類型小說一定要好看，因為這跟當代小說是不一樣的。比較之前擔任溫世仁武俠小說複審的經驗，這次只讀進入決審之作，讀的量相形較少，但作品反而呈現得更為多樣，可以看出不同的風貌，這是這一屆很值得稱道的部分。這次要選出三篇，但她覺得可以選的至少有五篇，表示這次的寫作水準真的很出色。

李榮德認為，這次二十幾篇短篇小說，題材多樣，豐富多彩。有些是俠武類的武俠小說（著重打鬥、技擊動作），有些是俠義的，有些是俠情的。更有些則混雜了兩種以上的元素。而〈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武侠〉以及〈胖俠〉是校園題材，〈孤劍逆鱗〉與〈逆襲〉則寫到了台灣與日本的關係，可說各種作品都有。就像鍾文音說的，如果選五篇可能就滿意，只選三篇則很掙扎。

陳墨說自己的評選標準為（１）小說的創新性與精致程度（２）小說的武俠特徵，對俠義的重新闡釋（３）語言、敘事特性與文學境界。這三種評審標準就看哪個評審標準大家比較注重。因為每位評審最著重的評選標準不同，而會有不同篇被選出。他說這次他自己的評審態度很開放。

第一輪投票與討論

接著進行第一輪投票，五位評審委員分別勾選五篇作品，統計得票之後依序逐篇討論。得票情形分別為：

獲得四票的作品：〈燕歌〉（宇、駱、鍾、陳）

獲得三票的作品：〈裴十娘〉（宇、駱、鍾）

　　　　　　　 〈引繩人〉（宇、駱、鍾）

獲得兩票的作品：〈冬至白露〉（駱、鍾）　

〈孤劍逆麟〉（李、陳）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武俠〉（李、陳）

〈刀‧刀客〉（李、陳）

〈浸水營古道〉（宇、鍾）

〈少林（七十一‧加一）絕技〉（宇、駱）

獲得一票的作品：〈武閥〉（李）

〈罪人碑〉（陳）

〈逆襲〉（李）

一票作品討論

〈武閥〉

李榮德：我願意放棄。

〈罪人碑〉

陳墨：有兩個原因讓我覺得值得看：一是敘事的角度非常特別，它跟傳統武俠敘述拉開距離，敘述者是死前／死後接著敘述。二是堅持主角自己的道德，武俠精神有讓人感動的一面，有其新穎之處。語言厚重。罪人碑這個意象引人思索。缺點也有。是我的A-的作品。

宇文正：我是B+。比起其他篇單薄了一點。死前留最後的聽覺，帶點魔幻的感覺。還不錯。

陳墨：秉持俠義精神，很常見，但如果自我省思自我懺悔，則很少見。最後結尾意象加分。

鍾文音：我覺得懺悔太簡單了，中間的罪到底如何？小說少了很多細節，對於罪沒有鋪陳──何謂罪？最後只是以諸法為空為結，漏掉太多細節。很可惜。

陳墨：的確它並不非常完美，但覺得很用心。

駱以軍：其實常常在宗教文學獎裡，常常出現「一位亡魂，自己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類似的情節。也有許多好萊塢類似的模式。

〈逆襲〉

李榮德：架構很大，彷彿長篇小說的濃縮版。不管歷史上有沒有「皇上與妃子回台灣歸寧省親」這件事，但這篇文章本身布局十分老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把起承轉合設計得很綿密，這二十幾篇小說中，這篇單獨成為一個類型。這個作者顯然是台灣人。最後寫得淋漓盡致，波譎雲詭，有意想不到的懸念在裏頭。這是二十九篇中我看過印象最深刻的一篇。

駱以軍：這是一個很厲害的寫作者，但是他有許多繁華的組件，起源於日本漫畫，很多排場，不是中國武俠會有的。像火影忍者等動漫畫，像日本武士道等等。　

宇文正：場景變化快速，情節運作迅速，心理變化卻省略帶過，人物個性也缺乏，在其中我看不到人的部分，所以沒投給他。

兩票作品討論

〈冬至白露〉

鍾文音：我把它選出來是有可以討論的地方，如果寫成長篇會覺得很好看。像在小鎮裡格放的每一個人的人生片段。因為人物上場迅速，作為一個白露鎮，錢財露白，有某種迷魅的狀態。人物的跳接是缺點。一個地點作為小說的主角，所有人在這條古道展演碎片的人生。思索勝與負的意義。文字有缺點，但有些典雅的敘述能把我帶進舊世界的人的哀愁。將老鎮賦予人物新的濃度。

駱以軍：這篇我非常喜歡。缺點如同鍾文音說的，但有很多閱讀上的驚喜和感動，其實是很純文學的。文字延緩對武俠預設會有的快節奏，與〈逆襲〉是倒過來的閱讀時間邏輯。有很強大的電影運鏡感，也受到好萊塢的影響，在大戰前夕格放每位主角生命的情境。這篇收尾得讓人悵然。前面的章節打開得相當飽滿，它有很多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內心狀態的特寫。例如棺材店老闆這個小章節，對於棺材的專門技藝、對工匠工藝的執念，就台灣的讀者來說是失去了。作品感覺好像散漫開來，跟武鬥無關。但以純文學的閱讀情感來說，在一個大戰的前一晚每個人的心境，瀰漫著場景空間的氣氛，與那些被宰殺的人，與待宰的豬隻，彼此之間交涉的呼應。很像是對整個中國大陸的反思。其中教書先生和大戰完全無關，但卻感覺到有些溫柔敦厚的東西漸漸消失了。像是中國當代各種競賽，大家都要變成最強的最富的。看起來非常沈從文，溫柔悲憫來看這樣的民間。看起來又像伊底帕斯那種恐怖的悲劇。沒有人能靠他自己的武功來改變這件事。藉由白露前夕三兩個人的內心事，使人感到所有的一切都將會被拋棄掉了。

宇文正：這篇作品，種種江湖的恩怨被包裹在巨大的政治謀略之中，變得如滄海之一粟，很悲哀，很有韻致。缺點是說理太多，太白。第二，前面很有韻味，可是後面會出現很俗的當代的語彙，例如第一桶金、第二桶金，破壞語感。

李榮德：被駱以軍說服了一點。我給他A-。氛圍很好，結構也不錯，有點像素描即景的。以整體氛圍取勝，可惜後面語言破壞掉了，扣了點分。

〈孤劍逆麟〉

李榮德：這篇佈局上層次分明，起承轉合絲絲入扣。兼顧俠情，有悲壯色彩，紀錄殖民者胡作非為。

陳墨：這篇很不錯，可能是隔岸風景（意指台灣來的作品）。推薦的理由是武俠、寫實與偵探的結合，是對這個文類的貢獻。並且加入歷史維度。開篇市井氛圍令我想起初次到台灣的旅遊經驗。內心的豐富沒有直接去寫，只是偶爾沾點一下，發揮了漢語文學的特色。結尾惆悵感人。　

宇文正：「花布哥」採取台灣熱門新聞事件挪移至小說之中。情節發展在意料之中。許多現代流行用語，如「孝行哥」、「二十世紀的新女性」有些突兀。

鍾文音：新聞事件的植入沒有經過內心世界的處理，較粗糙。它的氛圍也沒有去營造，文字的語感奇怪，突然跳出一個劍客也完全沒有鋪陳。可能比較適合寫成長篇。

陳墨：對我來說沒看過新聞，但我覺得它寫入了一個對生存艱難的表達。對我們來說對於生存這個議題會更關注。

鍾文音：就算沒有看過新聞還是牽強。很多事情都沒有寫到心裡深層。人物心理的複雜性沒有進入。

駱以軍：台灣大概有十年的時間，很常看到這些議題。兩位大陸的前輩對此很感興趣。但其實比我小一輩的小說家不少人寫出非常好的日台時代的衝突，被殖民時期台灣人的悲傷。關於那個時候的歷史背景。在十年以來的文學獎上是顯學，會有一定程度的閱讀疲乏。這篇令我想到武技的民族主義。很像宮本武藏和小次郎的感覺。其他篇的武的境界有到哲學境界，但這篇沒有達到。瞬間定生死這種類型是武士道。他把武和俠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於是衝突和張力變得奇怪了。這篇日人和台人的對立，變成圖像化或動漫化了。女生的講話方式也是不合那個時代的。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武俠〉

李榮德：這篇我之所以選他的理由，是因為武俠時代畢竟是冷兵器為主，所以比較順理成章。成龍拍的〈武俠夢〉，算是最早出現的校園武俠。電影票房很高。這篇對當前習武的青少年的錯誤做了校正。校正了病態的俠客夢，這些俠客夢造成了奇怪的後果。當前電影電視有一種神魔歪道的變態的武俠，對青少年有不良的引導。該篇具有現實的意義。

陳墨：這是一個武俠劍客的青春日記，沒有太多深義，但很陽光，在文體上也是武俠文化的延展。這是我推薦它的原因。它的夢幻和情感清新簡單，收尾有一些毛病，但還可以。也是多樣化武俠的一種。如果一味追求武俠小說的深度，對武俠小說文類的本質也會造成改變。因為武俠小說畢竟還是一種娛樂的文體。當然很有深度獲獎也是應該的。只是，有點陽光性，乾淨簡單情感真摯，也是好的。　

宇文正：這篇模仿九把刀的味道太濃，連題目也模仿；而結尾則草草結束。

陳墨：結尾的確不好。

〈刀˙刀客〉

李榮德：寫刀客的戀情，從夢幻到現實切入。不造作，感覺很親切。　

陳墨：推薦這篇的原因是這篇小說的寫法。想像力豐富，語言變成一片混沌，感覺很少見。在混沌當中加入一些維度，包括江湖的維度，青春的維度，歷史的維度。從這幾個維度來展開刀客之夢。混沌的寫法令人感到莊周曉夢迷蝴蝶。不知是真實還是夢境的迷人境界。看起來也有一些稚拙，但我很欣賞。

宇文正：這篇寫的是無意成為刀客的修刀、鍊刀人，為正義而走入了江湖。這是某一種典型的武俠路數。只是加入夜裡的練劍，讓這篇作品有些不同。不過，他寫鐵匠修刀的部分很迷人。

陳墨：夢境的混沌很少見，透過這個混沌讓主角成長。作者還把自己的人生經驗融入。這樣的寫法在武俠小說裡的也算創新。

鍾文音：很喜歡把刀描述為有悟性的、有人性之物。殺很多人的刀必然受損、作為一個修刀者，修了刀要留下三招給他──這樣的點子很好，算是開了一個很大的入口，可以繼續往下深入。不過硬要加一個後記有點奇怪，畫蛇添足。且小標有點不必要。

駱以軍：這次好作品實在太多，所以也覺得還可以。很喜歡主角是家傳的打刀匠這個設定，如果更著墨從這裡寫，是很好的點子。

〈浸水營古道〉

宇文正：這篇和〈冬至白露〉兩篇原來都在我的五六名之間。剛才在這兩者擇一，選了這一篇。這篇古與今雙線敘述，在一條古道上展演。而古與今之間又有著歷史的因果輪迴，這些因果，留下一些空白，讀者必須從閱讀中自行想像、完成。很有新意，以台灣為背景的作品中是比較吸引我的一篇。

鍾文音：這個古道其實就是殖民的象徵。在這條路上，真與實，殺與打，殖民與被殖民，並陳交錯，所以用了雙線的敘事。救人反被殺、仇家給予被殺者「姓」，這個點子太好了。藉由時空的演變來帶出一個家族這麼多代都在姓仇家的姓，可是仇恨並沒有被解決，因為孩子還是記得這件事。這個部分可以讀到很傷感的家族以及原住民的傷痛。第一次看到武俠作品講這麼深沉的東西。層次非常豐富。缺點是雙線上有閱讀的障礙。而且武俠的元素（俠義感）太少了。

陳墨：如果是歷史小說獎很合理，但被選為武俠小說是太牽強了。

李榮德：看第一遍就排斥它。看起來費勁，武俠描寫少。景深描述好，時空跨越太動盪。　

〈少林（七十一‧加一）絕技〉

宇文正：如果以幽默諷刺來說，這篇是這批作品裡最幽默的一篇。居然可以用武俠來嘲諷出版界的各種怪現象，蔚為奇觀。它從三武之禍的北周武帝滅佛，因而兩個少林寺僧人攜帶易筋經與洗髓經逃遁躲藏，一個躲一陣就回歸塵俗，另一個則真正隱居。若干年後隱居僧人重返俗世，一切滄海桑田，演出一連串幽默驚奇的遭遇。彷彿電影《鱷魚先生》(Crocodile Dundee)一樣，草莽的人來到繁華世界所產生的種種荒謬。更有趣的是到了結尾它又使它魔幻化了，進入到電腦觸控的時代，把你前面所理解的又顛覆掉了；又或者，那僧人長生不死？

駱以軍：他是很原創的。他的嘲謔還不止對出版界而已。這部少林作品令我想到格非的長篇《春盡江南》，大陸有許多寫這幾年來社會的光怪陸離。它已經超越了以前經驗－－好像武俠是封閉的世界、遙遠的世界、鬥爭最慘烈的世界。它們本來是要被迫害的，被滅絕的，他們要守護著洗髓經易筋經，這些代表著武俠小說的大脈絡。除此之外，它的細節非常細膩，甚至連印刷和貝葉經、怎麼燻製葉子，都非常精緻合理。時代也很合理。這裡的時間感是非常緩慢的。主角要保護要被滅掉的，最後的火苗種子。就像我們對武俠這個文類的情感。但是等到你真的開始投射情感後，作者就開始鬧了。接著就像宇文正所說的。在這裡對於經文或祕笈的媚俗，有細膩的描寫。其實也在講當代大陸的文化焦慮，之前文化大革命，現在改革開放而有很多複製／繁殖／商品化。但分不出來直接的禁絕或無限繁殖的商品化，哪一種對文化的損害比較多。

鍾文音：這篇也在我考慮之內，我在這篇和〈浸水營古道〉二擇一。主角是不死的老人，時間在他身上沒有意義。但慧可這樣形象鮮明的禪宗大師，因為他有他自己的成長歷史與背景，不知道適不適合被這樣反諷？它在講瓦解的、傳承斷裂的哏，非常合理，但沒有令我有想再讀的慾望。那反諷傳承、武俠、當代書寫、印刷、媚俗性的做法，非常有故事性，但不耐讀。特別一提，裡面寫到「金錢可以買所有的祕笈」，還有「精讀版」，非常有趣，是為一絕。

李榮德：像是一個少林秘笈的故事，然而它不像是一篇武俠小說。沒有俠武也沒有俠情也沒有俠義。沒有細節的人物塑造。　

陳墨：傾向鍾小姐的意見，這是一篇反武俠的作品，很好玩。但跟武俠的關聯性低。

三票作品討論

〈裴十娘〉　

宇文正：後面還沒有討論的這三篇都是我的前三名。這是一個復仇的故事，他把你帶到一個很特別的武功系統。最後知道裴十娘其實是鬼魂，那個獨特的武功系統也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釋。結尾就像電影《靈異第六感》，主角最後才發現自己是鬼──重覆使用電影裡使用的老哏，讓我遲疑不知該不該圈選它。後來想想，使用手法雖然相似，但這篇小說給我的閱讀滿足感是夠的，整篇小說與《靈》的連結也很遙遠。這篇小說也讓我想到聖經裡，一回頭就變成鹽柱的故事。只要不回頭主角就會沒事，可是她卻回頭了──如果她放下執念，不再復仇，她就不會發現自己是鬼，可是她放不下，她還是回頭了，最終導致不可逆轉的悲劇。從頭到尾氛圍掌握得很好，節奏、文字都沒有問題。這是非常精彩的一篇。

駱以軍：這是我的第四名。像一個恐怖之夜，某些西方的古堡小說，或柏格曼那種大家被困在古堡且陸續有人慘死在其中而大家被困在葬禮裡，那樣的小說。這篇並不是傳統武俠小說的屠殺大競技，而開展的是非常雄渾男性的、幾個節度使的之間的恩怨情仇。並在傳統父系秩序下滅他們的族除去他們的名字。視覺奇詭，閱讀經驗奇特。裴十娘是未亡人的女兒，出場從屏風閃瞬而出，復仇淒厲，殘忍，鬼氣森森。充滿陰與陽的張力。但這篇有些情節和一部劉青雲主演的港劇很像，所以評價沒有很高。

鍾文音：裴十娘不知死，以為有兒女。有一個點很好：你殺了人你就真正是鬼，不殺也許你可以繼續當人。復了仇你就成鬼，可是當了人就有比較好嗎？這裡有一層辯證關係。作為一個因果論，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很喜歡和尚就是劊子手這個安排，非善非惡的描繪。

李榮德：這是玄幻之鬼武俠類。如果按照風格復古的標準來看，寫得算比較好的一篇。只是在想這樣的鬼武俠是不是要把它作為類型選出來，交給大家決定。　

陳墨：這篇情節是寫得很好但鋪張太多，最後反轉時篇幅稍微弱一點，往深處走也沒有寫好。如果有模仿的跡象就可以一票否決。

〈引繩人〉

鍾文音：這篇是我的前三名。層次豐富，感情又埋得很深，他在講我們人都是被造出來的。一開始在講開天闢地，泥娃娃被造出，遂有了人格，不受控制。很感動的是，這篇小說裡出現殘疾者──以前的小說主角都是武功高強的俠客──這是一篇反武俠小說。它就像神話女媧造人：神創造人類，但人類永遠不受神控制。最後他有主體意識了，連愛情都留不住他。它有一個點一直挖深，不會像其他篇一直擴散。完整，處理虛與實的課題。不說教，故事性強，辯證物性與人性。引繩人到底是誰？留給人多重的省思。

宇文正：我的解讀主角是自閉症者。第一次看到武俠把自閉症寫進來，有時讀武俠小說覺得太誇張，哪有人真的可以那般過目不忘，但因為是自閉症，便合情合理了。這是讀來非常令人感動、悲哀的一篇。引繩人後來已經無心一個一個造人，祂的繩子一甩就是廣大的、不被祝福的芸芸眾生。這些主角都是悲哀的底層人物，這篇是很打動人的。

駱以軍：基本技藝很好。如何在萬把字裏頭引幾組人馬出來，發生衝突，創造懸念，場面如何調度，如何解決危機。作者構建空間非常完滿。很多角色都很典型。調度有效，每個角色進場沒有拖沓或浪費，形成人性的光輝。引繩人是誰？這裡面有很多很深很深的悲憫。懸念難解，結尾令人驚奇。

李榮德：和〈刀‧刀客〉有異曲同工之處，但覺得它比〈刀‧刀客〉還差一點。

陳墨：我想特別指出純文學小說家一旦想像力被激發，就很容易被解釋得超出文本所言。這篇是寫得很不錯，但在武俠故事本身的層面上，沒有太多的創新。但是進入隱喻象徵的層次，很容易經過投射，照亮每個可能性。有過度解釋的可能。小說作者把每個人都當作玩偶，太符號了。對小說而言是缺陷。沒有很喜歡，但創意好。

四票作品討論

〈燕歌〉

李榮德：看起來是行雲流水，篇幅是完整，但沒有激盪人心。所以我沒有選它。　

陳墨：從技術上來看是好的。這也有隱喻，「燕」的意象，來回點綴其中，恰如其分。本作回到塵俗人間，所有小說細節帶著煙火味，這樣的寫法就真的能進入作品的深層面。很悲涼。角色從坐牢當中不斷慢慢領悟，因而能慢慢逆轉。這篇小說真正好處就是很多地方沒有寫出來，留給評論人發揮的空間。灰暗的人生畫面最後有一點亮色，最後飛出刀來。很精緻。灰暗的真實陳述，非常美好。語言亦有很好的表現。

宇文正：這是這批作品中非常沉厚的一篇。武功著墨不多，卻寫出江湖的滄桑與深刻的人性。寫人性寫得很好。男主角被關起來大家以為他死了，可是等他一出來發現妻子改嫁了並生下孩子，作者描述這樣的種種困境。在這個短篇中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悲哀，燕子的意象在全文其中穿梭。這是一篇悲哀的小說，不斷往下沉，到最後讀者看到整個情節沉到最後，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主角托住了雛燕，整個小說就亮起來了。非常溫柔敦厚的收尾，令人動容的小說。

鍾文音：非常喜歡細節的處理，尤其在很多心理上的著墨。這篇有點像《奧德賽》，像返鄉者十年之英雄的旅程，回到家滄海桑田。最後妻子也和《奧》一樣改嫁。鄉愁很多，江湖恩怨也很多。它有很多很細節的部份，在讀武俠時其實很少見。女性做為妻子的角色，午夜夢迴回到舊居時的心靈描繪，在武俠小說是很少見的。最後江湖仍在，但人事已非、寶刀已老、世界傾毀。以短篇處理這麼複雜的層面是難得一見的。個人與大世界的碰撞，是很當代的小說；而細心描繪飲食男女等等細節，反而類似舊紅樓的描繪。　

駱以軍：我的的意見和其他老師差不多。這篇多了別篇沒有的元素：「原諒」。原諒很難寫，很多時候的原諒只是「我可以殺你但我不準備殺你」。但這裡面不止如此，它探討的是「誰有資格原諒誰」。在台灣也有很多政治小說類似這篇，情節通常是政治犯被關了好多年終於放出來，他的妻子兒女卻非常恨他，因為他為了當時的理想被政府抓起來，可是卻帶給他的妻小非常悲慘的人生。本篇作者不是說理，而是把各種東西揪在一起，確實像《紅樓夢》──男女的關係、生死的關係、情義之間的關係，交融在一起。這篇要處理的沒有對和錯，只有說不清的恩和怨。只是因為他們是寬厚心軟的人。

第二輪投票，每位評審圈選三名，第一名5分，第二名3分，第三名1分。結果如下：

〈冬至白露〉宇1、李1、陳3、駱3、鍾3（共11分）

〈刀‧刀客〉李5（共5分）

〈引繩人〉宇3、駱1、鍾1（共5分）

〈罪人碑〉陳1（共1分）

〈燕歌〉宇5、李3、陳5、駱5、鍾5（共23分）

短篇小說的結果出爐，第一名〈燕歌〉，第二名〈冬至白露〉，因為〈刀‧刀客〉與〈引繩人〉同分，評審一致同意兩篇並列第三名，平分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