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悅讀

時間：2012年11月6日，下午3點

地點：北京市鬱金香溫泉花園渡假村第一會議廳

主持人：劉叔慧

決審委員：周芬伶、陳大為、陳雨航、湯哲聲、劉國輝（按筆畫順序）

第八屆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的長篇經兩岸的複審周月英、甘耀明、施達樂、李津生、馬玉梅、羅立群等評選後，入圍決審的作品共計有《七大寇紀事》、《胭脂淚》、《一聲亂》、《二十年》、《左道書》、《太陰》、《滄海碧霄》、《城主逆天》、《俠義王》九篇。本次會議由陳雨航先生擔任主席，將選出首獎、貳獎、參獎各一名，分別頒給人民幣二十萬元、八萬元與四萬元之獎金，及「黎明將近、曙光乍見」青銅獎盃。會議首先請評審各自挑選出欣賞作品，並逐篇說明，以代替第一輪投票。結果如下：

《七大寇紀事》獲得五票（劉、湯、為、周、航）

《二十年》獲得五票（劉、湯、為、周、航）

《城主逆天》獲得四票（劉、湯、周、航）

《太陰》獲得兩票（為、周）

《俠義王》獲得一票（湯）

《左道書》獲得一票（航）

首先就五票作品討論：

二十年

劉國輝：這部小說以天津為背景，在閱讀的時候讓我想起馮驥才的《神鞭》，裡頭對天津風土人情以及民國歷史的描寫，既有武俠的俠義精神，同時也有個人大時代下的無奈。它寫出了一個被社會所左右的俠客，有點像是《鹿鼎記》那樣的反武俠的感覺。現在很多年輕武俠作者，過於追求穿越時空的魔幻寫法，完全是幻想的寫法，《二十年》不然，可以從中看出作者對於世故人情、地域背景的掌握。在《二十年》這部小說中，它對天津市井小民的描寫，看得出來作者有很深厚的生活功力，這是令我讚賞的一點。

湯哲聲：這部小說寫得很好，可以說是這麼多年來，難得一見的作品。它的第一個優點是，用五個二十年來寫中國近現當的歷史與天津社會。雖然小說的構思、發展線索，是武俠小說中最常見的模式──成長，從不懂武功的小孩慢慢成為武林高人。但這部作品把中國的近代、現代、當代都放進來了；讓幾種力量在地方鬥爭，有日本、共產黨、地方土匪等等。它把這些勢力、歷史背景放在一塊，讓我們看到了類似冰山理論的效果，只看到表面的一角，卻能感受到它的深沈；第二個，劉老師已經講得非常清楚了。天津是個江湖城市，小說把天津的混混文化寫得很有特色，不同於上海、北京、東北等地方，因此這部小說「津」味十足，非常有意思；第三個呢，是小說的故事、情節、構造，毫不囉嗦，一環扣著一環，沒有拖沓；第四個，是這部小說有點反諷意味，諷的不是別人，正是江湖本身。裡頭主角的兒子問他說，什麼是江湖，主角只呸了一聲說，這就是江湖。到底什麼叫江湖？這是小說要反諷的地方。

陳大為：《二十年》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我在閱讀這部小說的時候，想到的是現下很流行的「硬派武俠」，例如《道士下山》、《國術館》、《大日壇城》等，而這三本都是硬派武俠中很好看的作品。如果以這部作品來跟這三本比較的話，可以看到其同質性，但也有不足之處。以《二十年》來說，它在武術上的展現，是我很關注的地方；我要看到的是，裡頭寫的武術可不可行？這裡有兩條路，一條是可行的，一條是極度幻想但又具有合理性的。《二十年》比較接近實戰的武術，裡頭寫擒拿手的段落，我覺得非常非常生動。但跟上述三部比較的話，《二十年》寫到太極拳的部分就沒那麼生動了。這是從武術方面來看這部作品。再來是，這部小說中挑戰了「武」跟「俠」這兩個關鍵字，小說把武術擺在前現代之末與現代之端的交接中，我們可以看到裡頭的武術在面對現代槍砲時，毫無招架之力。而小說裡頭創造出的「江湖」讓我很感興趣，很少看到一部小說有重現江湖的能耐。作者以細節構成他筆下的江湖，充滿創造力，例如小說中的黑話運用起來很有血肉感，增添了引人之處。讀完令人心酸的是，小說中的江湖最後被作者自己摧毀了，如同剛才兩位老師提到的，裡頭有人問說什麼江湖，回答者不過「呸的一聲」。這部小說的另一個優點是人物塑造得很有血肉，也有各自的悲劇來源。最後是小說主題成長的部分。許多武俠作品中的「成長」都是吃顆仙丹，不然就是撿到一個秘笈就解決了。因此，我特別欣賞這部作品，它的成長是要經過磨練、實戰而來的，就這點看來，這部作品是入圍者中最完整的。不過我對它的書名有點意見，一開始看到「二十年」這個名字會覺得有什麼好看的？雖然它的故事確實是環繞著二十年來寫。

周芬伶：這部小說讓我讀起來最感到快樂，我覺得它有一個很好的開始，如果好好寫，會是一部偉大的作品。小說寫舊時代過渡到新時代，舊武俠與新武俠的分水嶺，但它又偏向社會寫實，對俠義的描寫太少。小說比較可惜的是後半部，在主角出道自成一派後，敘事時間有點跳，如果作者有足夠時間完成這部分的話，會是很棒的作品。

陳雨航：這部小說是入圍作品中我覺得最合理的，寫實度也很高，從中可以看到時代作為背襯。我反而最不喜歡結尾。小說裡頭反武俠、反江湖，但是寫到江湖是什麼，那個呸一聲，當然看起來很痛快，但我覺得應該要有更深、更一言難盡的東西在那。不過這不損這部小說的張力。

七大寇紀事

劉國輝：這部小說很有特色，一開始我將它擺在第一位，但它的問題就像我前面講的，它過於虛幻、過於穿越。這兩種元素本來都沒問題，但我認為應該以現實作為基礎，比如說《西遊記》，雖然寫的是天上世界，但從人物形象的表達、語言的運用，都看得出人的影子、貼近我們身邊的故事。《七大寇》相對來說，在這方面也寫得非常好，但是沒有達到這樣的程度，甚至有需要再加工的部分，所以我後來將它擺在第三位。

湯哲聲：我給這部小說比較優秀的評價。它的第一個優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表現了對自由的願望以及反對專制。在主題意義上，我覺得比較好。武俠小說的精神，就是反對一統天下，我覺得這是應該給予肯定的主題；第二個，這部小說寫七個人的生死，不管這些人物的成敗，作者對這七人的描寫都相當的精采，這與作者的構思嚴密有很大的關係；第三個是結構方面，整部小說是由七個部分組成，正反應了它的書名；第四是這部小說有武俠小說的特色：充滿陽剛之氣；第五呢，這部小說的語言很好，無論短篇長篇我看下來，這是台灣作者很大的優勢。第六個是它的意境，它的古典文學修養體現得非常明顯，而這一點恰巧是我們大陸作者缺少的。但這部小說最主要的缺點，在於它的思維和結構很有可能是受到古龍《七種武器》的影響。受影響不是壞事，但多少會讓人懷疑它的創新度夠不夠。再來是，這部小說和當代的網路小說靠得比較近，因為它裡頭有比較玄幻的成分。

陳大為：《七大寇》是我的第二名。這部作品很明顯是系列小說的一個部分，帶有一種神話色彩，讀起來很像是港漫。在港漫中的武俠是可以超越自體的，武俠人物在運功時，身體可以無限膨脹，或是手指變長等等。書名「七大寇」應是致敬溫瑞安的小說《七大寇》。這部小說的優缺點都在所謂的七大寇，我覺得作者的小說架構應該是先有了七大寇這三個字，才以此鋪陳故事內容，但這七大寇也因此限制了作者的想像，他為了湊足這七個人，就得把這七人的武功身世交代一遍，這部分在我看來不是很理想。不過小說文字很具詩意，彌補了它結構上的冗長。此外，在武學設計上，作者豐富的想像也彌補了這點。但反過來看，小說的故事都是為了滿足它的結構與武術設計，似乎變得不是那麼重要。此外，裡頭對自由的陳述，在同類作品中很難得見到。

周芬伶：這部小說在文字表現上很好，但有個地方我很不喜歡，就是它引用米蘭昆德拉太多，好幾個章節都是用昆德拉的小說名，但它裡頭的七大寇跟昆德拉一點關係都沒有。或許作者是真的很喜歡昆德拉或是現代小說，但是以這個概念來處理武俠小說會不會使得小說美學產生分裂？再來就長篇的結構來看，《七大寇》是比較弱的一篇，小說其實寫到七十大寇都可以，乃因其結構是分散的。

陳雨航：這部跟《二十年》都是比較反傳統的武俠小說。《七大寇》有很大的野心，它重新塑造一個世界，裡頭包含很多現代的議題，談到很多很新的東西，例如同性戀等等。爭取自由這點當然是很多武俠都會有的。小說的缺點是論述太多，每個人都有論述，而且不斷地出現。而且這些論述又不避諱使用學術術語，跟人物的出生背景不搭。另一個缺點是結構太嚴謹，到了整齊的地步，可能會成為敘事的框架，使小說敘事變得可預期。我覺得這部小說其實有點像是斯巴達克起義的故事，以及黑澤明的《七武士》，因此這樣的故事框架讀來比較缺乏期待。另外，我覺得這部小說的文字密度太高，文字雕琢到讀來很費力的地步，這讓我考慮到是否減損了作為武俠小說的可讀性？

再來是四票作品：

城主逆天

劉國輝：這部小說第一次看的時候我沒有很在意，讀第二次時就覺得很有意思。小說的主人公是城主，但是它大部分描寫的對象是城主的幾個兒子，每個兒子都有獨立的傳記；然後是城主的夫人，每個夫人也都有獨立的傳記；還有是城主的朋友，也有獨立的傳記。但仔細看會發現，它是透過旁人來描寫主角，從與城主相關的人側面描寫城主，而且寫得有聲有色，以此來反襯這一切都與城主的性格、行為有著絕對的關聯。這是中國古典傳記的寫法，作者很好地運用在小說裡。

湯哲聲：我覺得這部小說不錯，有個很好的優點，就是它一開始寫流民同狼群的鬥爭，讀來馬上給人荒蠻之感。而它寫城主傳奇的一生，沒有正面寫它，繞了一圈，但最後還是寫它。我覺得這部小說體現了武俠小說所謂的亂世出英雄。

陳大為：我覺得這部小說開頭寫得還不錯，小說人物的少年時代為了生存而戰，這部分寫得很有氣勢，但是寫到拜師之後就變得很奇怪，很像是《水滸傳》，不是倚靠武術，而是以作戰來發展故事。小說後來建立大荒城，看起來是一個很宏偉的城，但我卻覺得像是囚牢，把故事主角關在裡頭，他的妻子、兒子都因此賠掉性命。小說寫作戰場面，數千人的對決卻在兩頁的篇幅就結束了，沒有表現出戰事的血腥與震撼。我覺得這部作品草率交代很多該有的部分，這是我對它失望之處。

周芬伶：我覺得這部小說是很特異的作品，它寫得很薄，但是前面寫得很出色，你把它當作對亂世現實的諷刺也很出色，寫人回到原始部落的狀態，尤其生動。它沒有依附歷史資料，而是自成一格的世界，寫亂世英雄如何打天下，人如何在最惡劣的環境中生存掙扎。可惜後面有點失焦，如果能稍作修改的話，會是很棒的作品。

陳雨航：這部小說讓我考慮很久，我的看法比較接近周老師，它的前半段很有氣勢，逆天城主的形象也經營得很強烈。小說後半段就如同劉老師說的，是用旁人的傳記來回顧主角，氣勢消失了，很可惜。另外沒有人提到的一點是，裡頭的小標題下得很多，有時換了一個標題但還是承接上一段的對話，這讓我懷疑作者下小標題的邏輯是什麼？作者是否太過專注於形式？

兩票作品：

太陰

湯哲聲：這部小說以觀劍大會開頭，以賽武器為故事之興起，在武俠小說中很常見到的，因此在一開始就有點不大吸引人。但這部小說有個優點，就是它對器物的描寫，尤其是劍，寫得很好。但這其實在很多武俠小說都看得到，所以我不推薦這部小說。

陳大為：這部是我的第三名。這部小說有些地方滿成功的，比如說從失憶之人寫起。當然，它以觀劍大會為故事起點，如同前面老師所說是很老套沒錯。然而不去挑剔這個開頭的話，還是有它的意義在。這部小說真正吸引我的地方是它的意象。裡頭有人物叫做太陰，有一把劍叫做太陰，有一套劍法叫做太陰，還有一條蛇叫做太陰。這四個太陰擺在一起的時候，故事彷彿是迴繞著這個語意來運轉。比較可惜的是，那條蛇的故事線有點蛇足，其實可刪掉。此外，小說最重要的段落與人物都沒有寫完整就突然消失，收尾略顯草率，是其不足之處。

周芬伶：這部小說是比較傳統的寫法，很耐讀。小說在結構或是細部處理上，都有一定水準，小說人物也有被作者寫活，從失憶寫到恢復記憶，人物的心理轉變有扣住北斗、南斗這個設計，在入圍作品中是完成度比較高的。

一票作品：

一票作品中，因《俠義王》亦有被其他評審討論到，因此列入紀錄中：

俠義王

湯哲聲：我覺得這部作品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有點像《七大寇紀事》中間的故事，都是尋求自由。這部小說的優點是，我覺得它有點像還珠樓主。裡頭寫蟒蛇決鬥的部分，寫得很精采，但這也是還珠樓主寫過的東西，所以我把這部小說放在候補的位置。

陳大為：《俠義王》是我比較不喜歡的一部，我沒有看到有「俠」以及「義」在小說裡頭，反而是它裡頭出現了時下網路小說常見的「禁區」的概念，有跟風的感覺。而人物跟人物的戰鬥也變成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對立，少了武俠的味道。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小說把武俠人物分等級，很像是網路遊戲。

第一輪討論結束後，進行第二輪投票，為求鑑別度，分別以第一名5分，第二名3分，第三名1分投票。結果如下：

《七大寇紀事》劉1、湯3、為3、航5（共12分）

《二十年》劉5、湯5、為5、周5、航3（共23分）

《左道書》航1（共1分）

《太陰》為1、周1（共2分）

《城主逆天》劉3、湯1、周3（共7分）

由分數高低來決定名次，分別為首獎《二十年》，貳獎《七大寇紀事》，參獎《城主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