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trottr
UDN閱讀藝文
閱讀藝文:提供國內外藝文展演訊息、藝術評論、閱讀新知;各界文學創作作品,包含名家專欄與副刊投稿。 // via fulltextrssfeed.com
文學書評/模糊世代的魔幻詩學
Nov 12th 2012, 02:23

【聯合報╱陳芳明】

推薦書:高翊峰短篇小說集《烏鴉燒》(寶瓶文化出版)

迎向一個沒有任何憑藉的開放社會

《烏鴉燒》書影。 (圖寶瓶文化提供)
高翊峰小說出現時,一個新的文學時代於焉展開。相對於過去的現代主義或鄉土文學的歷史階段,高翊峰這世代所象徵的文學背景,反而還沒有找到確切的命名。在上世紀,威權統治的幽靈在島上徘徊許久,驅之不散,因此對文學創作產生巨大的影響。那段時期的作家,都有一個明確的抵抗或批判的對象。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國族、階級、性別的議題尤為鮮明。作家的筆尖,或多或少都指向牢不可破的權力支配。文學也許無須為某一種目的服務,但是在進行批判工作時至少會出現清楚的方向。因此在文學史上,會出現現代主義或鄉土文學的命名,都在彰顯每個世代的精神與風格。

跨進新世紀之後,威權體制已經消失,海島的歷史航行,朝向一個更開闊更遼遠的方位。高翊峰與他的世代不免會產生焦慮,因為反抗與批判的策略似乎已經變成過去的時尚。西方文學史在1960年前後曾經出現所謂的「垮世代」(Beat Generation),無論稱之為失落的一代或抗議的一代,都正好可以定義那時代藝術家與作家的精神面貌。相形之下,台灣在進入1980年代以後,伴隨著威權體制的式微,動員戡亂的終結,從前的許多批判典型逐漸遠逝。整個文學生態出現前所未有的變化,各種思想上、心靈上的禁忌也慢慢遭到剔除。尤其在全球化浪潮衝擊之下,各種藝術疆界都受到突破。高翊峰登上文壇時,就立即迎向一個沒有任何憑藉的開放社會。

對於這樣時代的到來,或許只能稱之為面貌模糊的世代。台灣社會以後現代來定位,或是以晚期資本主義來定義,似乎都顯得非常不恰當。台灣文壇出現8P時,似乎已經預告一個模糊世代正在成形。這八匹作家寫出的小說,被稱為新鄉土時,他們都感到不爽。至少這個名詞就無法為高翊峰量身訂做,他寫的確實是有關台灣的議題,但又不全然屬於台灣。如果說他們是政治不正確的世代,或許還勉強可以接受。對文學史而言,這當然是相當尷尬的一個時期。

詩意的語言寫出失意的生命

在寫實主義時代,小說家非常相信文字可以反映現實。那段時期,感時憂國的情緒特別高漲,民族與社會議題流竄在許多作家的心靈。他們的文字表現淺顯易懂,意象極為透明,只要能夠喚起關懷意識,小說就已經完成它的任務。進入現代主義時期,作家開始進入被壓抑的無意識世界,在夢幻的文字裡,找到心靈的安頓。但是到達高翊峰的世代,寫實的或抽象的手法再也不能使他們感到滿足。他們有許多憤怒與不滿,卻又找不到具體目標可以發洩。他們身處一個跨國時代,每一個城市都可以停留,卻又不能稱之為家。他們非常自由,在內心底層又覺得不自由。所有的價值觀念,都是相剋相生,也都難以企及。他們永遠都有問題,卻又找不到答案。

就是在這樣的大環境裡,高翊峰的小說因此而誕生。他的長篇小說《幻艙》,可能是近年來極為難懂的作品。他必須寫出這樣的小說,否則不足以應付這個難懂的時代。在同一個時期,他又寫出短篇小說集《烏鴉燒》。無論是長篇或短篇,他嘗試使用詩意的語言寫出失意的生命。在詩意與失意之間,他以靈巧的文字,幻化的想像,構成故事的內容。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卻釀造奇特的感覺引渡給讀者。在小說裡,很難找到特定的城市空間,甚至也很難找到小說人物的面貌表情。在敘述過程中,他只是創造一種感覺,一種氣氛,一種情緒,真正的意義都在故事完成後引發更多的聯想。

成人的童話故事

收入的十篇小說中,最短的一篇是〈光與鴿子的對話〉,故事中的文字晶瑩剔透,美得近乎詩。在短短的敘述裡,「光」是年老的男人,「鴿子」是年少的女性。從兩人的對話中,似乎可以推測是一對父女,卻又不是那麼確切。在獄中二十年的男人,出來後世界已完全改變。妻已遠走海外,而女兒也正要去投靠她。整篇小說的色調極為冰涼,隱約中卻又有定義不明的情感繫在一起。許多意象雜沓浮現,警車,路燈,廣場,打火機,彷彿明滅在故事裡迂迴穿梭。在閱讀時,比較像貼近一篇散文,或掌握一首詩,但又充滿小說的味道。高翊峰的文字功力,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

他看到的社會與常人全然兩樣,因此在小說裡從未出現熱鬧或熱情的人生。小說空間裡流動著冷酷,疏離,淡漠,遙遠,而這種感覺只有獨具慧眼的作家,才能體會。而這樣的慧眼,來自他的一顆童心。獲得《自由時報》首獎的〈狗影時光〉,表面上好像是在討論安樂死,其實他反覆求索的是生命中的安與樂,與死亡毫無關係。故事中的大廈管理員,每天可以看到住戶成員的進出,他矚目的對象卻是狗與小孩。其中最大的暗示,莫過於狗的倒影。只有管理員的心眼,可以看見大廳地面瓷磚,囚禁著一隻亟待掙脫的狗。牠,其實就是管理員內心的深層願望。他提出安樂死來換取辭職,無非就是抗拒單調重複的生活循環。人生原就是一座牢籠,就像狗要掙脫頸圈那樣。大廳裡的狗影,正是管理員的鏡像。

書中每篇小說的題目,如果不是動物,便是昆蟲,除了前面提到的兩篇小說,還包括〈綠金龜的模仿犯〉、〈飛機蟻隊〉、〈博士的魚〉、〈蚊子海〉、〈烏鴉燒〉、〈海羊〉、〈藍色的貓〉、〈假面昆蟲物語〉。這些其實都是成人的童話故事,可以透視許多世故者無法察覺的世界。其中〈博士的魚〉就是描寫一隻保麗龍的魚模型,在博士的精心修復之下,又獲得跳躍的生命,在社區游泳池洄游。故事裡出現的小女孩,便是魚起死回生的關鍵。因為好奇與愛心,整篇小說都活過來了。這種魔幻的書寫技巧,似乎點出一個祕密:只要相信,就可復活。這並不是宗教信仰,而是來自一顆反璞歸真的心。

主題小說〈烏鴉燒〉,寫的是辭掉工作的工程師,決定擺攤子賣鯛魚燒。這好像不可能發生的事件,然而在毫無夢想的社會,卻常常以奇異的形式發生。工程師選擇在原來的工廠外面做起攤販,顧客竟是來自原有的同事。這個事件本身充滿了反諷與譏刺,尤其他思慕的女同事變成他的顧客,荒謬之感似乎又髹上一層怪誕。更怪誕的是,他看見一隻烏鴉不慎被汽車輾過,在路面血肉模糊,更興起奇怪念頭。他有意把「鯛魚燒」改造成「烏鴉燒」,同樣都是紅豆餡,只是模型別出一格。整篇小說都處在一個過程,但微妙而細緻描繪著工程師的心境變化。這段過程並未完成什麼,但是,未完成,才是當代社會上班族的真正完成。

新的時代已經開始擘造

虛虛實實的描寫,彷彿很不真切,卻是小說家具體到達的境界。高翊峰的文字往往把不可能的想像引渡到故事裡,〈藍色的貓〉與〈海羊〉簡直把讀者帶入如夢似幻的詩境。有時故事情節好像出現荒謬怪誕,這時如果以讀詩的心情去領受,就會產生柳暗花明的效果。他早已放棄傳統小說的頭腰尾敘事結構,偏愛某一個中段,或集中某一個過程,讓文字自由去演繹推衍,總是讓讀者得到言外之意。每篇作品耽溺在小說的形式,但又不是停留在小說層面。有些段落,輔之以詩的聯想,故事不期然又會生出另一種意義。

高翊峰的世代,可能距離舊有的典範日漸遙遠。但這並不值得焦慮,因為他也正在建立新的典型。他的模糊世代,可能沒有那麼模糊;他的魔幻技巧,也許並不那麼魔幻。他創造出來的語式句法,對許多人而言,畢竟還很陌生。但是他的小說,確實是這時代的產物。就像七等生在60年代寫出的扭曲語言,未曾受到同世代讀者的青睞。半世紀過去之後,〈我愛黑眼珠〉卻已經升格成為一個時代的心靈典範。這裡無意把高翊峰與七等生相提並論,只是想強調新的時代已經開始擘造,而高翊峰則是追逐新語言的重要寫手。八匹作家確實開創了台灣文學史的新階段,他們帶來許多的憧憬與期待。高翊峰的生產力旺盛,更是令人引頸企盼。

【2012/11/10 聯合報】

You are receiving this email because you subscribed to this feed at blogtrottr.com.

If you no longer wish to receive these emails, you can unsubscribe from this feed, or manage all your subscriptions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愛悅讀 的頭像
book520

愛悅讀

book520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3 )